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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油 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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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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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8 18:1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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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



乡下来人,常给我带点菜籽油、花生油等老家土特产,每每夸说:小榨油!那神情和嗓音都显得纯真无假,掷地有声。小榨油不那么清澈,但色泽黄亮无掺杂,拧开壶盖,浓香扑鼻,是当年油坊飘出的味儿。

那年老家后街建起一座油坊,外墙上刷了一排时令语:“备战备荒为人民。”红砖黑瓦,十来间敞开,像粮站大仓。厂房东头码着一包包菜籽、花生;西侧是一座冒着热气、散着香味的大铁锅。几个光着身子的“油鬼子”站在几平米面积的锅台上,手舞大铁锹在锅里翻动;炒得半生不熟的菜籽或花生包着稻草,投进一道道铁环里,踩平后放到木榨上。占地两三间屋面积的两组木榨居厂房中间南北两边。房梁上垂下两根小孩胳膊粗的麻绳,绳子下端各悬一只丈长大油槌,油槌两端是铁铸的大砣,中间的木把儿房梁一样粗,油光锃亮。两个赤着双脚,一丝不挂的油鬼子两手按着油槌杆,勾着腰向前一阵小跑,又带动大槌快速后退,房梁上的绳结“吱吱”叫着;荡千秋似的几个来回,大槌瞬间形成一股巨大惯力。油鬼子抿嘴憋劲,脸一红将大槌托起,挺直腰板,肩胛骨凸张,胸前隆起两块牛腱似的肉疙瘩,张大嘴巴一声呐喊:“咿呀——“咚”的一声,垂直举起的丈高大油槌丝毫不差砸在油榨木楔上,木楔“吱呀”一声,吃力地挤进一截。就这样循环往复,声声呐喊伴着咚咚槌声,木楔分分寸寸地扎进,裹着原材料的一道道铁箍逐渐靠拢,黄橙橙的油儿汩汩注入油槽。

两油鬼机械地重复着那粗壮动作。他们脚下的泥土地上印着两行被脚板踏出的油光光的足迹,似两条泛着寒光的铁轨。

待到一只只铁箍紧紧靠在一起,油才榨尽。裹着稻草、束着铁箍的大圆饼掏出榨,退去铁箍,油饼或作饲料或作肥料;如果是花生仁榨出的饼可作食物——在饭锅里一蒸,绵柔松软,香喷喷、甜丝丝。

打油活儿结束,两个掌槌人走到蒸锅旁的大水缸里,揭开圆锥形大斗笠,一股热气冒出来,各自钻进缸盖上斗笠,里面响起阵阵瓮声瓮气的水浪声;洗毕出缸,做下手的才依次入缸。洗完澡,光身走过厂房,拐到厢房宿舍穿衣戴帽。

一年四季,油鬼子的呐喊声、大槌砸木楔那沉闷的“咚”声和木楔吃力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浓浓的油香满街飘散,古老而宁静的小街涌动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活力。全公社以及邻县村民用原料兑换食油。

冬日,油坊掩门操作,窗上堵着稻草棒,里间热气腾腾,香味弥漫;浓浓热雾里,油鬼子们也是光着身子操作。这行当分分秒秒都出汗,到处油腻,不适合穿衣。我和一帮小伙伴常去油坊玩,那里不光暖和,闻着油香也解馋,更能目睹油鬼子金猴奋起千钧棒那刻豪情和瞬间迸出一股冲天力量的风采;走出油坊就嘻嘻哈哈一阵评判——他们裤裆挂“盒子炮”……

街上人称油坊人“油鬼子”。油鬼们洗净下班,或三三两两逛街,或走进饭店跟朋友小酌。他们手是油的,脸是油的,衣服鞋袜是油的,眼睛都油光闪亮。此刻,他们温和又安静,那顶天立地举槌嚎叫的巨人般粗野,荡然无存。

油坊是男人天地,街上女人说那里是“魔窟”,但每家每户一日三餐都享用着“魔窟”呐喊中打出的食油。在油坊附近做农活的女人都不敢朝那边瞟,姑娘们更是远而避之。而姑娘们心中又暗暗崇敬“油鬼子”——油鬼子有男人少有的阳刚和能耕田耙地的超强力量。可是,油鬼子都是早有家室的三四十岁的壮年“油鬼子”型的男人便是姑娘们择偶标准。

那年冬的一天,小街逢集。一乡下妇人背着口袋笑盈盈地推开油坊门,雾蒙蒙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道亮光,里间一阵寂静。锅上几个油鬼子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互看一眼,不知所措,旋即回过神,腰一勾抓把稻草就捂住下身;掌大槌的听得锅那头有嘈声,扶着大槌正往前跑的那位一扭头,猛然停住,慌乱无助,大槌一头落地另一头旋即翘起,不偏不倚撞在大胯上“哎哟”一声,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另一油鬼子见状丢下正将举起的大槌,“咚”的一头落地,抱住大槌护住档儿,立在那儿翻白眼,还有几个油鬼子一头扎进大水缸,里间鸡飞狗跳……

“都咋了……”见里面没了喊叫和槌声,村妇好生奇怪。

“大……大姐……你胆真大……”紧紧抱着油槌不撒手的油鬼子结结巴巴道,“油坊是你进的吗?”

“我咋不能……我换油……”她嘟嘟囔囔着。她没发现雾气腾腾的厂房里已乱成一锅粥。她放下口袋,一屁股坐下定睛一看,脸色陡变:“妈呀……”看到里面一切,两手捂脸仓皇逃出,边跑边嚷“你们……咋都……”像受了欺辱,坐在门前哭起来,边哭边嚷:“咋都这么不要脸啊……”街上女人见状都不敢靠前劝说。油坊烧饭的拿来她口袋,叫她去街上门市部兑换。厂房外没了哭喊声,里间又恢复正常。此后,油坊门前竖起一块针对乡下女人的告示:油坊重地,女人莫入!

八十年代初,老家油坊一夜间消失,厂房成了私人养猪场,油鬼子们也改行了,街上再听不到那粗野的呐喊和震天动地的油槌声,私人小作坊应运而生。电器化取代了传统人工木榨,小作坊榨出的油跟木榨榨出的油一样,原汁原味,黄亮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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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阳开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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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25 15: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年枣林集的油hui子短裤还是要穿一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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