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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卯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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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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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9 19: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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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半仙

“十里无真信”,说的是信息闭塞年代,口口相传的东西,若每人添油加醋几个字,事实就变了;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半里真信都没了。

那天我在班上忙,王三打来电话,急急巴巴道:“卯半仙走了……”“去哪了?”我漫不经心道。“死了!”他说。我一下怔住了:刚过五十,咋就……昨天我俩相遇,他还说改日请我喝酒。我说不用改日,今晚我请。他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不得空。这竟是最后一面!

王三有点大大咧咧,这种事谅他不敢马虎。我要他再核实一下,他说:死者关机,家庭座机打通了,里面哭得黄河滔滔,他没跟对方说话就挂了。“不死人哪来哭声?”王三说,“人很脆弱,今天好好的明天就难说了。”这话也是,昨天看他就不对劲——印堂发暗,精神萎靡,张口连连,多日没睡似的。人死前是有征兆的。我放下手头事,赶紧去悼念。

卯半仙是个好人,不仅驾驶技术好,而且待人热情,细致又周到,单位领导、职工和朋友圈都说他好,真是好人无大寿。

一次我去外地办事,事办完就接到单位电话,要我抓紧赶回完成一项任务。末班车没了,找了几个出租车都不愿跑,说回头拉不到客还担心路上安全。正火烧火燎,一辆小车摁着喇叭朝我驶来,笑嘻嘻的脑袋探出窗外——啊,老卯!我又惊又喜,此时心情无法形容。那会,我和他只是面熟。那次王三请客他在场,他俩是朋友,我俩才面熟。想不到,在这鬼不生蛋的地方遇见他。他把客人送到这正回返。此后,我们往来渐多就成了朋友。

殡仪业延伸服务,帮助家主布置灵堂、代售花圈,缺少悲恸的,还有人代哭。我带着悲恸,空手去了。

人活着让人说声好不容易,死后夸好更给入土者一份安慰。卯半仙的长处不是虚构,再夸都不为过。乘卯半仙车真是一种享受。第一次坐他车才发现,车上是个八宝箱:晕车、感冒、肚子疼等常用药齐全,开水、茶叶、矿泉水、临时填饱的干粮,以及雨伞、毛巾、纸巾、报纸、指甲刀等应有尽有,家一般温暖。我说,啥事你都想到。他说,坐他车,他就是家主,得考虑周全,搞好服务。驾驶员时刻关心乘客,能将心比心,考虑到对方需要,简直是个“小半仙”,加上他姓氏——“卯半仙”就在朋友圈叫开了。

悲恸之中,我脑子一闪,突然想出一副挽条,就默默心诵起来:

“半生为人谋善事,积劳成疾,情洒阳间;仙鹤驾西不复返,英年早逝,恩泽流芳”。两句开头的字连起来,就是“半仙”。到那后,我亲笔书写,挂在灵堂两边让人缅怀。

路上,我们相处情景不禁浮现眼前……

卯半仙还是个孝子。他母亲离世早,老爷子一直未续弦。一次小聚,他突然难受起来,说:“自己吃饱喝足,可不能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我和王三互看一眼,又看看他,他眼里噙着泪水,猜不透他意思。“那是,那是……”我举着酒杯朝他,敷衍道。王三接上说“你卯半仙是性情中人,绝不会忘了哥们饥渴。”卯半仙瞟他一眼,道:“你有什么饥渴这话更让我猜不透他的“饱汉”和“饿汉”意思了。

不几天王三告诉我,卯半仙给老爷子找了个伴侣,老人家一下抖擞起来,满面春风。我才想到那次喝酒,他是为“饿汉”的老爷子揪心。不算太老的父亲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儿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便托人做媒,很快圆满了这门亲事。七十来岁的鳏寡遇着心仪,能不年轻风光!爷俩在一起还真看不出是两代人。老爷子突然病逝,可能是过度激情所致。人逢喜事,身心得有节控,“范进”突然中举,就是乐极生悲的最好例证。那回王三中了一万元奖,他乐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说钱是拾来的,不花白不花。请朋友喝酒就花了一半,酒后回家摔折了腿,躺床数月。我得提醒王三,遇着喜事再不能激情冲动。

到卯半仙门前,我掏钱买花圈,“大主任来了!”身后一声喊,这声音很熟,一回头,啊?他……咋……还魂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张嘴却说不出话,我魂不附体,想跑转不过身,本能地往后退,哆哆嗦嗦着:“你……你……”他那黄皮寡瘦的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咧开的嘴巴露出两排香烟熏黄的牙齿,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鬼。卯半仙活鲜鲜立在我面前,拿着香烟正朝我跟前上,我已经退到墙角:“你…………”“我没——”他笑嘻嘻地到我跟前,道,“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猛地惊醒:卯半仙还活着!

给我打着了火,两手捧过来。卯半仙虽然活着,我也紧张至极,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慌乱地吸一口香烟,仍像是一场梦,翘起眼角惊悚地看着他,是不是原来的卯半仙……“你咋知道老爷子走了?”他说,“我一个没通知……”“你咋关机?”我说。他伸手摸摸口袋:“哦——”吃惊道,“家里忙忘了开机。”他说这些天在医院照顾老爷子,都搞不清白天黑夜了。难怪他这副倦容。真是半里无真信!突然想到王三可能扛着花圈往这来,我掉头就跑。他果真带了花圈,收拢的花圈像一把折起的伞扛在肩上。我气急败坏,一阵数落,他一愣,表情霎间凝固了,半晌才说:“他咋关机?都说老卯死了……”赶紧撕去花圈上“卯半仙一路走好”的挽联。我说,那一副也不能用,他说落款都一样。我说,落款处有“晚辈敬挽”字样,他恍悟,一拍脑袋,说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人搞晕了。

这次乌龙,不能全怪王三,卯半仙名字只在朋友圈流传,邻居和单位同事都叫他“老卯”,他家老爷子也叫“老卯”。

从此,我不再听信传言,即使传言千真万确,也哼哼哈哈一笑了之,更不敢传播。法治社会,一言一行都要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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