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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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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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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2 11: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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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


一早去了理发店,透过雾蒙蒙的玻璃门,里面一窝人。谁这早来理发?又不是星期天,我心想。推开门,几个头戴电热帽的焗油顾客捧着手机“抢红包”,有的看视频、玩游戏。人进门都没人看一眼,如果等车或在马路上这般专注,可能出岔子。师傅眼睛也没闲着,笑嘻嘻地盯在墙角电视上,正给躺椅上的光脑袋刮胡子。熟练工种在巴掌大地方闭眼都能操作。“光脑袋”半张脸上捂着热毛巾,两眼微闭,酣然欲睡。“你早啊……”我身后一声招呼,一回头,是老李。他坐在屋角小凳上,捧着手机正看我:“你也来‘抬头’?”一屋人只有他心神游离,在意人进门。“抬头?”我说,“洗头。”“二月二呀,”他提高了声调。我才想到今儿是“龙抬头”日子,难怪这多人来“抬头”。我说:“你信这个?”他咧着嘴,眉宇间的“川”子一跳一跳的。“上午轮不上你了……”师傅目光转向我,努努嘴说:“一屋人都来讨吉利。”正转身离开,光脑袋翘起,道:“今儿不上班也值……”常来理发的多面熟,相互搭讪正常。光脑袋摸着刮得发亮的脸,笑眯眯地说:“老李不也在等嘛。”老李低头玩手机,好像没听见。光脑袋眼睛通红,说话嘴直张,一宿没睡似的。

人都想盼个吉利,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让自己“抬头”理由,却又撩起了“抬头”兴致:一生平淡无味,觉得很窝囊,时近黄昏万事休,不切实际的空想倒能给干涸心灵浇点鸡汤,培一抔沃土。

午饭后又去了理发店,就一人在刮脸。我挠着油乎乎的头,试探道:“洗头也能龙抬头?”“当然能……”躺在椅子上的发话了。还是老李。真有耐性,在这能等一上午。他心底的希望可能全押在“二月二”。去年初组织部门来考核他,纪委趁热打铁也来捧场,折腾数日,水落石出:“吃”存在——他接受过吃请;“拿卡要”莫须有。“诫勉”一下,提拔事不了了之。谁能无过,改了就好。专业性很强的单位,外行不愿来,来了也难干好。老李还算清官又年富力强,小半年过去仍不见动静。我说,该叫你李副局长了?“还得继续考核考察呢!”他淡淡一笑,道:“一个春节别把我过忘了。”我说:“好多人职务都预先叫开,以假成真,不是也是。”他们的局长就在股长任上叫开。我又说:“叫你李副局长许能敦促他们抓紧任命呢。”“这样倒省心了,”他说。我提醒他该跑还得跑。话出口又觉着在教唆他去跑官要官。被我一“教唆”,他激动起来,赶忙递烟打火,悄声道:该做的做了。看他毕恭毕敬样子,我噗嗤一笑,喷灭了火,他再次打着双手拢来,说:“你笑什么?”我说:“你不上班,搞迷信……”“民间传承咋迷信了?”他说,“正月十六走太平也迷信?信则有。”但愿他“信则有”。

我坐到水池边正要洗头,“妈的——”门外一声嚷,光脑袋进门。“真灵验啊!”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递给师傅。“咋又给钱?”师傅说。光脑袋将钱塞进师傅口袋说:“今儿剃头洗头应该涨价,我再加点小费。倒觉得是理发大师哄抬了“二月二”氛围。

光脑袋说,这些天背运,摸牌就输。小赌混时间,老输也气人。上午理完发就去了麻将场。光脑袋眉飞色舞,抬手一巴拍向脑袋:“真他妈龙抬头了。”赢钱三只眼,输钱眼背光。老李嘴角漾着一丝笑纹,“川”子跳得更欢,道:“信则有。”也像赢钱那般兴致。他该跑的跑了,二月二又剃了头,“副局长”上了双保险。

人都知道自己“小名”,适合走哪条路,能走到什么程度,自己最清楚。刻意追求身外所得,弄不好,比“水泼官袍”都凄惨。二月二洗了头,我竟然鬼附身似的,平静的心扬起波澜,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却又难眠……

门外一阵喧嚣,开门一看,惊呆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门两边兀地矗立两尊石狮,咧开大嘴正替我笑迎八方宾朋……我站在撒满鲜花的红地毯上,捧着金光闪闪的委任状,神情惶惑,不知所措,没费一枪一弹咋就做了官呢?更多是开心,摸摸脑袋,“二月二”的神奇感油然而生。一向无往来的“光脑袋”贺喜来了,弯腰屈指在我身上弹灰尘,不时拽去裁缝没来及剪去的线头。老李盯着委任状和我那身绣着麒麟图案的官袍,递烟点火,都担心他那双滴血的眼睛弄脏了我官袍。给我洗头的理发大师提着工具箱来了,得意地说,二月二洗头“土郎中治卵泡——当场见效”。那神情那口气倒像他提拔了我。我问老李当上局长没有,“黄了——”他气呼呼地说,“二月二没上班,被‘效能办’查到,全县通报。”“二月二”神光里也有不可预测的阴影存在啊!我看着身上官服,不由谨慎起来,避免“水泼官袍”事件在我身上发生。相传,有个穷书生突然官袍加身,命妻子打水洗脸,准备赴任。洗了脸,妻子倒了水,一滴水溅在官袍上,他恼怒不已,当即休了妻子。这时一衙役快马加鞭到跟前,说搞错了,扒下官袍就走。穷书生又复原样,妻子也离他而去。

我不经意地抬头看一眼,红日隐去,满天雾蒙,不觉有点心虚……看热闹的乡亲们目光艳羡,窃窃私语,赞不绝口——世代没光耀过的门庭终于迎来曙光!我乐得神魂颠倒,顺手赏给“大师”一把碎银,说来年二月二再为我洗头。他乐得眼歪嘴斜,道:只要多给小费,愿效犬马之劳,让老先生大袍子上麒麟变成龙。我眼一翻道:你咋尽想钱?他说:这行手艺只有二月二才额外混几个小钱,不像当官的嘴一张,天天有钱赚。老李恭维说:“只有跟你干,我才有光亮。”正划火点烟,远处尘土滚滚,马嘶蹄疾,一匹三条腿骏马急奔而来,人们四下躲闪,我也吓傻了。一差役纵身下马夺过“委任状”,道:搞错了,你不是那个宇先生!啊?委任状也能发错?“啥事都会出错。”那差役昂首睨视我,道:“空手能套白狼,我胯下三条腿马就不稀奇了!”几个胸前佩戴“兵”“勇”汉子七手八脚扒下我还没焐热的官服。老李白眼一呛,吹灭了火,夺过我嘴上的烟,扭头就走……我气得直跺脚。“啪”,背部突遭一击,耳畔一声喝:深更半夜抽什么疯!睁开眼,竟躺在自家床上。扒下官袍那刻,我大喊大叫,一脚蹬去了被子,惊醒了太太。

毫无根据的意淫能把人刺激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正应验了家乡那句话:“半夜起来做皇帝,快活一时是一时。”

任何成功都是勤奋加善诚所致。为官在于能力,更在于一颗干净透亮的心。黄昏之年,如此刺激的意淫有害身体,更像三条腿马那么好笑,明年二月二再不去洗头。
                           
                                    201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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