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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原创·习作】四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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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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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5 19:0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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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丫头

 

作者:江南客人 来源:全椒人论坛

 

(一)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一阵清脆婉约的现代京剧《红灯记》唱腔从门缝飘进,我知道四丫头他们来了。

 

在家那些年,冬天几乎都雨雪封门。几个同学爱来我家玩。我家宽敞、干净,还有别人家不多见的,窜动着绿莹莹火苗的栗碳火盆。

 

屋外大雪飘飞,屋檐冰锥倒挂,我家温暖如春。火盆前看书说笑、吃零食,舒心惬意。他们每次来,都带些零食犒劳我:灶膛的炕山芋,锅边沿蒸熟的山芋干粉做成的黑粑粑……后来,陡然升级换代成花生米了。我家不种田,粮站不供应这些,很稀罕,种田人家也珍贵。秋后,生产队分点儿花生,农户早卖了钱或换了食油,谁舍得当零食吃?二春和四丫头一人掏一把,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灌进我兜里。大华手里仍然拿着老品种山芋。二春的炒生仁,四丫头的油炸生仁。肉红色的、胖嘟嘟的花生米喷鼻香,我垂涎欲滴。

 

“不过年过节,哪来的?”我问。二春说,“我妈从公屋弄的。”他手一划:“他们都是。”

 

“公屋弄来,是偷啊!”我惶恐地说。“大家偷就不算偷,算分配,公平。”二春说。“公平个屁。”大华嘟囔着。二春想起了什么,赶忙又掏出一把塞到他手心。“对不起,忘了你。”“我有。早尝了。”大华瞟一眼四丫头说。

 

生产队的物件属集体所有,都姓“公”:打谷场叫“公场”,仓库叫“公仓”,队里的房屋叫“公屋”……

 

雨雪天,男劳力集中在公屋搓草绳、擀麻绳,以备春耕;女劳力集中到另一头公屋掰花生,来年做种。

 

出工哨子一响,女人们带着筛子、簸箕说说笑笑涌向公屋。肥大的棉裤罩在下半身,显得很臃肿,不少女人裤脚用麻绳紧紧扎着,也有没扎的。二春说,“没扎麻绳的是姑娘,未婚,不好意思呢!”裤脚扎麻绳跟男人腰间系布条一样,都是防御寒风钻入。妇女怕风钻裤裆,姑娘就不怕?四丫头没扎麻绳,也不怕风钻?从裤管上我分清了未婚与已婚的区别。二春说,“以后带你去公屋就知道了。”

 

收工了,扎麻绳的女人比先前更臃肿,走路更艰难:裤管像两只倒立的沉甸甸的粗布口袋绑在腿上,在泥泞滑溜的碎石路上,迈着碎步;四丫头妈妈肢体僵硬,走几步就提一下裤腰,生怕裤子掉下来;姑娘们踮着脚尖,腿若双翅,轻盈弹跳着,裤脚扇风,满脸带笑。

 

公屋闷得透不过气,种子的霉味和人呼出的气味混杂一起,让人窒息。房梁下,砸开两个脑袋大的圆洞,射进一缕暗淡的光——几间屋仅有这两扇“窗”。

 

二春带我去了公屋。眼前黑黢黢一片,没人说话,只听得“咯吧咯吧”的花生壳声响。好一会才看清:稻草垫着的土坯上,坐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她们腿上放着筛子或簸箕,掰出的花生米放在里面,花生壳散落在脚下。我俩倚在墙角静静地看着。

 

女人们撩起上衣一角,手攥成拳头不时地朝裤腰的岔口里伸,像挠痒;拳头进去,巴掌出来,又继续掰花生;掰一会,拳头又伸进去……嘟嘟囔囔的肚皮、雪白的后背依稀可见。二春母亲也在挠着痒痒。女人胯骨边都开着一道长长的岔口子,岔口处有纽扣,都没扣上,像有意张开,似一张张咧开的、等待进食的大嘴。我们男人的“嘴”都张在前面。四丫头的三个姐姐也在掰花生,她们没扎裤脚。

 

我受不了那气味,赶忙出来。二春说,“知道了吧?”我说:“她们在挠痒?”“在分配!”他说。我明白了:扎起裤脚,裤子就成了口袋和麻包,“分配”的花生米揣进去,和肉体混杂一起,不痒痒才怪呢!

 

我家所在地是公社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二春他们的生产队就在“中心”的鼻子下。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鼻子底下绝不敢超额分配,“公仓”的粮食杂物霉了、烂了,分给猪吃,也不敢分给人吃,多分了,就违反了原则、路线,甚至遭到“资本主义复辟”、“资产阶级特权”的处置。二春父亲是生产队长,当然不敢耍“特权”,搞“复辟”。那多种子来年用不了,怎么办?让女人自行分配。谁家都有女人,都有两只裤管,各自装满了也就公平分配了。二春父亲想到了这一招。姑娘是金身,不好意思掀皮露肉亮肚皮,往裤裆塞东西,只好看着人家去分配。

 

第二天,他们来我家,例旧往我兜里揣花生米,大华没给我,他正吃着。他嘴里散出了香味。二春说,“死丫头多掏点,你家弄的多。”“去!”她眼一眯,嘴一撅,粗长的独辫子滑溜一下就甩到胸前突兀处。“你妈揣的花生米都齐大胯眼了,”二春在他下身的岔口处随手比划着。“留给你麻表叔下酒啊?”说着,就伸舌缩脖,神秘地一笑。“话到你嘴里就变味!”大华帮着四丫头说话。四丫头红着脸,扭身去了火盆边,辫子又甩到了身后,红头绳打着的蝴蝶结在紧绷的圆臀上舞动。

 

我吃着油炸生仁,二春龇牙咧嘴“啧”个不停。啧一下就吐口唾沫,像他嘴里吃进了脏东西。四丫头走后,二春说:“乖乖!你嘴真辣。”

 

四丫头是家里最小的女孩,亭亭玉立,眉清目秀。刚入初中,女人的那些部位一下就突兀圆润了,皮肤越发鲜亮、白净。镇上人说她像京剧里的李铁梅。一个远房的麻子表叔常接济,她才有了读书机会。同学都叫她“死丫头”。当地人“四”“死”不分。她知道叫的是“死”,不是“四”,她不介意。

 

二春母亲说,“瞧四丫头妈那馋样,花生米塞到大胯眼子,走路都拉不开腿,僵尸一样。”

 

“你怎么不塞到大胯眼子?”二春父亲说。

 

“塞到大胯眼子,就灌进那里了,脏死了,吐出来的花生米还能吃?”

 

丈夫扑哧一笑:“那张嘴吐出来的才有味呢……”

 

“骚猪!”二春妈白了他一眼。父母的玩笑,都让二春听到了。

 

火盆边,四丫头不是织毛衣、纳鞋底,就是缝鞋垫,低头不语,情趣来时,就哼哼着“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大华捧着书,眼睛一会在书上,一会溜到四丫头身上脸上扫一圈,冷不丁就插上一句,说话时,他眼睛不看我们——看书。我们说到什么时,四丫头莞尔一笑,一对酒窝儿彩蝶似的,飞落在她那红扑扑的面颊上,皓齿红唇,百媚丛生。

 

四丫头不时地在大华身上、脚上量着,二春就有了话题:“送给麻表叔的吧?啥时候也给我纳双鞋?”二春喜欢撩她,有事没事突然就撩一句,四丫头拿起鞋垫就打。火盆前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嗨,真不公平。”大华说。

 

“谁叫你姐不参加分配呢?多数人分了,就算公平。年底队里还给你们几家困难户补助呢!”二春的口气俨然是当队长的父亲的代言人了。“死丫头妈每次都多揣,也算不公平?不要计较星点儿,看大局。”

 

“你老拿她说事!”

 

“你老护着她,死丫头又不是你媳妇……”二春没说完,四丫头的鞋垫就扇去了。

 

大华瞥瞥四丫头,显出一脸苦相说,“你二春好福气,自小就定了娃娃亲,马上结婚都成,我呢?还不一生光棍。”四丫头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里影映着大华忧郁、迷茫的那张脸。

 

大华幼年丧母,前些年丧父,是姐姐一手带大。为了弟弟读书,姐姐再三推延了婚期。

 

二春没再议论下去,搾开两掌伸向火盆中央,嘴里喷着香气。

 

二春说的也是,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少数人没得到公平,补救一下,拉扯一把就公平了,多数人得不到公平,那才可怕呢!

 

“哎,你麻表叔每次都牵驴来,娶亲似的……”二春又撩她了。“他拉板车,不牵驴牵你啊!”这回让四丫头讨了便宜,捂嘴笑起来。

 

“哎!我要是你麻子表叔就好了。”大华自语着。火盆前,他似乎萌发了春的躁动……

 

(二)

 

二春他们生产队公务公开透明。一般性问题,八大委员先拿预案,一家来一个主事讨论表决;选举弹劾队长、会计、保管员等八大委员,以及劳力评工分等“纲领”性大事,全体社员到场大会表决通过。除了不分配女人,所有物质分配方案都走表决程序,花生米“分配”也如此。死了老婆或光棍家庭,也不会因花生米分配这点不公就推翻八大员提案。真正的困难户,队里还适当给予救济,大家有苦同当,有福共享。物质分配公平公正。大华说,“公平个屁!”二春说:“你尽想着分配女人。”“风凉话谁不会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大华扫了一眼四丫头。我知道大华心思。他想自食其力,独立生活,可姐姐偏陪他身边,逼他读书。

 

天和人一样难逆料。昨晚夜雾腾起,月残星疏,今早又雨雪纷飞,水塘冰块上都走人了。四丫头说,她表叔那里滴雨未见。二春说,“天也不公平。雷不打坏人,偏偏打死耕牛。天都这样,人间能公平?村上好多人家想生‘把子’想疯了,可娘们肚皮不争气,尽生‘酒坛子’,好多人家又光生‘把子’,不见‘酒坛子’……”二春他们队里,超过婚龄的光棍就二三十,见到漂亮女人眼睛充血,杵着锹把儿不干活,都不见人影了,还翘首踮脚,不肯罢休。那年月,村里姑娘都嫁往外村,不愿“分配”给本村光棍,外村姑娘又不愿“分配”来,村里光棍越积越多,熬急了,不人吃人才怪呢!

 

那天,四丫头没来我家。我们三个小光棍围着火盆烘火。书看累了就穷扯一会,扯怂了就看书、吃零食。

 

大华说,都像四丫头妈妈那样就公平了,满满两裤腿子花生米还分出一只裤腿给他家。他姐姐不好意思参加这种“分配”。公不公平,被四丫头妈妈扯平了。“都像四丫头妈妈,村里早就踏上共产主义康庄大道了,按需分配,想啥有啥,还烦没老婆?”二春兴奋地说着。于是,四丫头妈妈又成了火盆前的话题。“也不公平。四丫头又没跟给本村人定亲……”大华看着书说,像书上写了这句话。

 

我和二春都知道大华对四丫头有那个意思。看他那样儿,不是帮她说话,就斜眼歪嘴瞟着她,恨不能抠下眼珠子挂她身上。四丫头在他身上脚上量尺寸,他乐的都不辨了方向,喘气都急促了。她对他有心吗!若四丫头真有那个意思,他俩倒很般配。可那个八竿子够不着的麻表叔,不远路遥,隔三差五牵驴来驮这运那,毛驴累的嗷嗷叫,她家人跟招待新女婿一样热乎。我说,四丫头叫“表叔”可能是障眼法,其中必有隐情。二春搭上就说:“要不是她三个姐姐早贴了封条,定了娃娃亲,说不定让麻怂在几朵花里任意摘呢!”

 

“咦——”二春扭头看看凳子上的鞋底鞋垫和针线锥子,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死丫头怎没来?”大华说,“她麻表叔来了。”“嗯?冒着雨雪投亲?不对劲儿……”二春惊风扯火,屈虬的身子一下挺直:“死丫头整天表叔不离嘴地唱,不会真的暗恋表叔吧?”“想哪去了,他多大?她才多大?差辈呢!”大华说着,又感喟起来:“嗨,不公哦!八大员也不管管……”

 

大华性格蕴藉,话语不多,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一个寒假就变了样,老跟“公平”较劲,喋喋不休。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了女人,想辍学早日成家,让姐姐尽快出门,过着女人“家”的正常生活。

 

我和二春都同情大华,对麻表叔早生疑心。前些天,二春亲眼看到死丫头跟麻怂有说有笑,一直送他出村口。但没证据证实麻怂就心怀歹意,拈花惹草。二春悄悄跟我说:“有当无,革命警惕不可松,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抻开巴掌,做个拿刀宰鸡的手势说:“死丫头妈妈的精神咱光大一回,为大华公平公平,让麻怂阴谋泡汤!”我点头应允。

 

屋外,北风嗖嗖,脸上如同刀割。雨中的雪片没精打采,随风飘零,落到脚下都不见了。上冻多日,雪碴一垄一垄的,硬的像生铁,走在上面脚板心隐隐作痛,滚着雨水的路面更加滑溜。我和二春缩着脑袋,一走一滑,向四丫头家方向溜去。远远看见,门前的毛驴双目微闭,半天眼皮动一下,一副吃粮不问事的样儿。是公驴。驴肚下又抻着一条黑乎乎的小腿,不时上翘着,打得肚皮嘣嘣响。“这冷天,真雅兴。”二春说着,就做了个鬼脸。快靠近时,驴鼻孔突然发出一阵粗鲁的“啼啼”声,吓我一跳。“啼”一声,鼻孔就喷出一阵热气,尾巴有气无力地在屁股上来回扫动,弹着身上的雨雪,身后的板车上放着一捆雪盖了大半的湿稻草——它的干粮。驴想回头吃草,又被两只车把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麻怂顾不上驴,只顾自个儿躲屋里吃香喝辣,图快活,真不公平。二春气不打一处来,朝我举起拳头,我心领神会。

 

我俩按照先前分工各司其责了:二春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绑在驴尾巴上,我掏出四丫头放在我家凳子上的锥子……

 

“噼啪……砰……”锥子刚扎下去,还没见着轮胎冒气,身后就炸开了,我撂下作案工具落荒逃窜。二春早不见了踪影。

 

驴耐心等着主人尽兴后安排它伙食,正闭目养神,悠闲地打扫着身上雪水,突然发现尾巴像扫着了地雷,爆炸声惊天动地,它惊恐,发飙了:扬起脑袋,撒开四蹄,唵唵地冲天嚎叫起来,没命地狂奔,身后板车的两轱辘在打滑的、高低不平的雪碴上,铿铿锵锵,摇摇摆摆地疯转,不成了正线……

 

驴嚎叫、狂奔着,撒乱的四蹄踏冰趟水,雪水、冰碴四溅,人家门前的坛坛罐罐被失控板车撞得粉碎,满街砰乓,鸡飞狗跳。麻怂闻声窜出,也吓傻了,揉着惺忪的眼睛拔腿就撵,靸着的棉鞋不跟脚,一只落在门前阴沟里,一只卡在雪窝里。他顾不了这些,光着脚丫拼命朝毛驴追去,“喔喔喔”地唤个不停。远远地还清晰看见,麻怂稀稀拉拉的毛发直立在头顶上……公屋的女人嗡地涌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我和二春缩在火盆前,相互看着,上气不接下气。 我暗自高兴:这回可为大华实现他梦想的那个“公平”,扫清了障碍,她麻表叔绝不敢再来,光赔偿坛坛罐罐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第二天早饭刚过,没听得“我家的表叔”那唱腔,四丫头就推门进来,不一会二春也来了,接着,门前就响起了大华的李玉和“赴宴斗鸠山”唱段。像现学的,原本高亢激昂的唱腔,变得嘹唳,凄婉,走调……

 

火盆前,我们都没吱声,我和二春不约而同地相互一视,又继续看书;四丫头低头纳鞋底——我身子一颤,觳觫,惶恐了:她手里的锥子,正是我丢在作案现场的那个!

 

“哎,四丫头,你家昨天咋啦?好恐怖,像鬼子进村……”大华打破了沉寂。

 

(三)

 

村里人说那次是“疯驴闹村”。惊恐之余,人们又嘘嘘庆幸着:亏得雨雪孩子都在家,晴天非伤生不可。被砸碎了坛坛罐罐的人家都抱怨麻子管驴不慎。四丫头妈妈说,“哪个缺德鬼给祸害了。屁股栓炮仗,畜生能沉住气?人裤裆挂炮仗试试?不疯才怪呢!”这么一说,大家又同情了麻子,都七嘴八舌指责那个缺德鬼了。扫兴的是,村里没一人提过索赔坛坛罐罐事。

 

疯驴闹村后,四丫头没再哼过那段京剧。

 

火盆前,四丫头跟往常一样低头纳鞋底。厚厚的鞋底针儿难穿透,就用锥子引个洞眼,再投针线。看她手上的锥子我就发虚。“大华,你刚学的京剧吧?人家唱李铁梅,你就唱李玉和?生拉硬攀,就想跟人摽一家啊!”二春又撩上了。四丫头抬起头,扫了我们一眼,若一片绯红云朵飘浮眼前,那对晶亮的黑眸子若湫池潋滟,含情脉脉,在大华脸上漫过一抹漪涟。唰地,那黑眸子又魔术般地蒐匿,湫水干涸,变成了白眼珠子,在我脸上快速掠过,就在二春脸上滚动着。二春很不自然,似笑非笑,就将小拇指插进鼻孔里搅着,像搅出了什么,就拿出来瞅瞅,又歪着脑袋接着搅。

 

二春是“包打听”,打听得的闷肚里难受,不吐不快。课堂提问,总是他第一个举手,答对答错另一码事,敢举手就成。每学期的成绩单上,都重复写着那行评语:“课堂发言踊跃”——这是他在校一直保持的良好记录,也是他唯一的闪光点。他说,老师不公平,还有“劳动积极、心直口快、大公无私”也是亮点,但没写上。四丫头的白眼珠不时在二春脸上溜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转向大华说:“李玉和跟李铁梅差辈分,你唱不合适,麻表叔唱还差不多。”大华抬头,和四丫头眼神正相碰,四只眼珠子紧紧撞在一块,都擦出了火星子。我和二春都看到了这微妙、火热的瞬间。二春张着嘴,瘦削的下巴微微颤动着,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半天才将他那双不灵光的眼珠子移向我。我一阵暗喜:大华的“公平”即将破晓。“此处无声胜有声那!这样发展很快会实现你的‘公平’。”二春得意洋洋地说。

 

“公平在哪?人类社会跟动物世界没区别,弱肉强食,没公平可言。”四丫头说。大华跟着四丫头话尾子就搭上腔:“幼儿园阿姨发糖果,人人有份,那才叫公平……”他合起书本,一脸兴奋样儿,“黄鼠狼不偷鸡会饿死,偷了鸡,它公平了,鸡却没了性命……”“戳轮胎放鞭炮、鸡鸣狗盗带不来公平。”四丫头戚戚低语着,又继续锥着鞋底。我们的龌龊事,四丫头知道了,她并没责怪什么,我和二春又坦然起来。

 

四丫头在村里几个读书女孩中最靓丽。没有男孩、家境好的人家,大都让最小的女孩读书,将来好招赘顶立门户,所以,她没定娃娃亲。四丫头父亲是木匠,常年在外做活,家里重活都是那个远房亲戚麻表叔过来帮忙。麻表叔四十出头,单身,黝黑的脸膛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麻点子,双层下巴,肉呼呼的,一脸福相。这两年麻表叔来的很频繁,四丫头家新房子八字还不见撇,麻表叔就把地基石块备齐了。酒足饭饱,粗厚的大手朝油乎乎的嘴唇上一抹,打着饱嗝,一屁股蹿上板车,“驾”地一声,毛驴“唵唵唵”地叫着,兴致勃勃撒开了蹄子,四丫头经常站村口目送。四丫头妈妈说,“人家跟咱不嫡亲,可总帮咱、贴补咱,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只来不往不公道。”村里人说,有这门亲戚,家里省心多了。但更有人窃窃私语,说麻子跟四丫头妈妈有一腿子。那毕竟是猜测,木匠手里的斧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长时间都没见到麻表叔影子,疯驴闹村事也渐渐平淡下来。我和二春为大华悬着的警惕的心终于松下,不免就有种慰藉感。若大华再努一把力,他希望的那个“公平”,不再邈远,虚妄。

 

腊月半到了,家家都忙着备年货,新年气氛越来越浓。大华和四丫头一同来我家了。大华嘴里嚼着什么,他张嘴的瞬间,就飘出一丝芝麻香味儿。“嗯——”下面的话我还没出口,四丫头就掏出一把芝麻糖塞给我。“麻表叔来了吧?”二春从我手上拿去几块糖,边吃边说:“这两天我老想,黄鼠狼为啥不直接偷鸡,却变着法子拜年?手段不同,结果还不都一样啊……”“手段不同,受害方的心境就不同,感觉自然不同:一个在万分惊恐中被撕碎吃掉,一个在陶醉、感激中亡命——都是亡命,关键在感觉。”大华看着书说。四丫头说:“这回表叔在我家过年。”麻子常驻“沙家浜”了!暌别多日,要连本带利赚回没来的那些日子啊!大华说的那个“感觉”,我突然“感觉”起来,隐约嗅出二春说的那个“给鸡拜年”的一丝味道。二春一本正经地说,“这回可把驴看管好哦……”

 

“那回谁干了缺德事?”大华看着我们说。

 

我和二春对视一下,白眼珠子不约而同就翻向他。坐轿子翻卵子,真不识抬举了。我们暗中帮他,他不领情,反倒贬斥我们,太不公平!

 

绿莹莹的火苗突然冒起一股黑烟,熏得我们眼水汪汪。我赶忙端水浇灭了栗树根碳头。大华捂着鼻子就往外跑,四丫头也放下手中的缝制品——还没来得及起身,大华就一头撞去,稳稳地撞在四丫头怀里,脸紧贴在她那胸口跳动的突兀处。四丫头“哎呦”一声,一抿嘴,就笑嘻嘻地离开了火盆前。“哈哈……这下公平了吧!”二春一阵奸佞的笑声。

 

同学间的事,比自己的事都重要,牵肠挂肚,挠心挠肝。三天年,我过的很不开心,心思不脆,隐隐感觉有种灾难临头的感觉,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年初三,拜年串亲的日子。大华、二春来我家了,四丫头没来。大华说,四丫头父母带她三个姐姐去了舅舅家,她在家喂猪喂鸡,烧火做饭,伺候麻表叔。二春像做了亏心事,眼神空蒙,蹭蹬,失意,脸上泛起一片叆叇,样子很恐怖。我先前的“灾难临头”、“挠心挠肝”的那些不详感觉,不会在四丫头身上得到应验吧?我不由得就打了个寒颤。转念一想,不会吧?她跟麻表叔差辈呢!

 

寒假眼看到期,大家都各自忙着寒假作业了。四丫头推开我家门,眼睛里噙着泪花:“这些是大华的……”她话语断断续续,似抽泣,就将毛衣、新鞋、鞋垫往我面前一放:“你交给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问:“咋……咋啦?”

 

“我出门了,不念书了……”

 

“去哪里?”

 

“别问了……我给他那……那……”说着,扭头冲出门外。粗长的辫梢上,红头绳编着的蝴蝶结在身后慌乱地摆动着。

 

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兆……

 

(四)

 

 

北风一个劲地刮着,刮走了雨雪,仍不见天晴,天哭丧着脸,阴沉的瘆人。室外滴水成冰。

 

完成了寒假作业,陡然轻松起来,可昨儿四丫头哭哭啼啼和那半截子话,身心不觉又揪紧沉重了:四丫头说,“给他那”——“他”是谁?“那”什么意思?为啥“不念书”,要“出门”呢?一个寒假做的针线活都送了大华,说明“那”她的“他”不是大华;二春就爱嘴上讨富贵,不会“那”她什么……我猜不到了。我想去找“包打听”问个究竟,正要出门,二春和大华推门进来。大华一屁股坐下,愠色满面,愤愤地吼道:“这不公平,”书朝茶几上一掼,绿莹莹的火苗惊恐地忽闪了一下,火星子四溅,“不是表叔么?差辈也能……”他毛发蓬乱,憔悴了许多,像刚从赌场出来,还没洗脸的赌徒。二春说:“过去,死丫头老唱‘我家的表叔’,说明表叔对她好,她也爱表叔,可那是对长辈的尊重,不是男女间那种爱。这下倒好,假戏真唱上了。她暗示过你,你倒像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人家不断努力,不断给鸡拜年,四丫头跟他也不失公道。”二春显得很平静。

 

从二春话里我听出了一点头绪:四丫头跟麻表叔去享受“公平”了。 什么是“公平”,我说不好。四丫头跟大华,他公平了,可对麻表叔就不公平了;没参加花生米“分配”的姑娘们,不照样笑哈哈的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那回和二春去公屋看“分配”,房梁八字上传来搓绳子男人七嘴八舌议论的那个话题:老公公和儿媳进山砍柴,途径一条小河,望着滚滚的河水,儿媳害怕不敢趟水,要公公背她。公公四下望望,一脸犯难样儿。儿媳生气了,说:“我驮你儿子这些年,你驮我一次都不成,公平吗?”老公公觉得也在理。为了儿子,于是弯腰、蹲马步,把儿媳驮到后背上,轻轻松松地过了河,儿媳狠狠地亲了老公公一口,老公公满心愉悦,如释重负:终于把儿子的“咎”给敉平了。有人说,老公公仗义,铁肩担公平,就是不太雅观;也有人说,老公公讨了儿子便宜,有违伦理。话音刚落,有人就蹩脚道:谁讨谁便宜了?老公公是无名英雄,理当称颂……房梁上飘过来的争论,这边没人搭理——女人们都忙着往裤裆分配花生米,不愿参与“分配”的姑娘们,都笑嘻嘻地看着人家分配。分与不分,分多或分少,都觉着心理平衡,能咽下那口气。

 

二春说的在理。小喇叭也经常播送:“思想文化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去占领。”女人也一样,你大华不去占领那块阵地,麻子自然就去占领,若都不占领,对四丫头就没有了公平。麻表叔不是慈善家,也不是她家奴隶,凭啥三天两头来帮忙,重活累活全包下?人家挣的血汗钱凭啥无常奉献?付出了真情,理应得到回报。就是人老点丑点,跟四丫头不匹配。二春说,“人丑裤裆‘把子’不丑。上床灯一灭,个个都像李铁梅、人人都似李玉和,帅男靓女任他们想象。意淫使人心理平衡,平衡就公平。”二春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四丫头把身上的麻怂当做你大华去想象呢!”农村孩子早熟啊!二春完全有能力进行房事活动,还不如把娃娃亲娶回来,何必读书受那份罪呢?

 

我把四丫头的针线品交给大华,他一愣,犹疑踯躅了片刻,就伸出颤抖的手,将绣着并蒂莲的鞋垫儿往脸上一捂,涕泗滂沱,泣不成声。我和二春呆呆地伫立着,似乎也失落了什么。此时,我们不知是同情大华,还是憎恶麻子……

 

“包打听”告诉我,年初三那晚,四丫头家闹腾了一宿。

 

初三那天,四丫头和麻表叔在家忙做饭,一个锅上掌勺,一个灶下烧火,有说有笑,配合默契。中午麻表叔劝四丫头喝了一点酒,就昏昏沉沉睡了半下午;晚上,麻表叔拿出一沓新票子,说是压岁钱,又劝她喝了酒。一觉醒来,她发现一只锉刀似的大手抓在她胸上,另一只“锉刀”插在她下身——她浑身赤裸,下身湿漉一片,像尿床。酒后,她不知怎么上床,怎么解衣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尖叫起来。“莫叫,莫叫,是我,你表……”麻表叔显得很紧张,就顺势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在了身下。“我喝多了,不知怎么就睡到一块了。”麻表叔惊诧的口吻说着。“事都做了,就照真的做吧,你嫁我包你没亏吃……”在他肉坨似的身子下,四丫头呜咽着,任麻怂上下摆弄,左右晃荡。她知道一切都为时已晚,再哭闹下去,让外人知道,更无颜面。她第一次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事也凑巧。初四木匠有活儿了,四丫头的父亲就改变了原计划,和母亲连夜赶回。前后门都栓着。夜半敲门,让麻老表起身下床不礼貌,就用刀子划开门闩。一进屋,木匠夫妇傻眼了:微弱的灯光下,四丫头床上,被子隆的老高,四丫头神情木然,闭目仰着,麻子喘着粗气,在她身上擀面似的前倾后仰直冲撞。木匠脑子嗡的一下,全身血液直往脑门涌,若五雷贯顶,浑身电掣:“你……你个畜……”他暴跳如雷,顺手抄起一角的斧子抡过去,四丫头母亲赶紧搂住丈夫的腰,惊呼道:“别伤了丫头……”木匠想住手,但斧头已经飞了出去,“嗖”——“咚”地一声闷响,利斧深深斫在床帮上,斧头把儿还握在木匠高高举起的颤栗的手中。突如其来的惊动,麻子吓懵了,哆哆嗦嗦着:“怎……怎么提前回了?”慌乱地套上衣服,连滚带爬窜下床,“老……老表,表嫂,我……我也不知咋的,就……就……”“就……就你妈个逼!”木匠脸色铁青,上牙打着下牙,手中的斧柄又砸了过去。昔日,划拳猜令,杯斛交觞的老表情谊陡然反目成仇。四丫头揉着眼睛,跟着下了床……

 

四丫头妈妈将丈夫推到堂屋,对他俩说,“还不把衣服换过来,有话出来说。”麻表叔这才发现,他穿了四丫头的棉裤,四丫头身上套着他那身肥大的棉衣。

 

“当初是你把他引进门,怪谁?我们得了人家那多好处,拿甚报答?做人也得讲良心。”四丫头妈妈这句话,丈夫的气消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四丫头去过我家后,便换上一身簇新的棉衣棉裤,坐上了板车。那驴“啼”了两下,屁股一撅,迎着凛冽的北风,撒开了蹄子。颠簸的板车上,麻表叔揉着脑门上,被老丈人斧头把儿砸的鸡蛋大的包,哼着小曲一路远去……

 

四丫头走了,大华很快平静下来,火盆前,他仍然不声不响地翻着书。我们的话题自然转到恢复高考上。“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啊!”大华看着书说。二春说:“药多人不疯啊!你考上了,一切都公平了。”这时我眼前一亮:四丫头的那双鞋翘在火盆边上,大华袖口露出一截淡蓝色毛衣,也是四丫头送的。他没捞着四丫头人,可留下了她的心,也算公平。

 

来年,阳春三月。四丫头坐着板车回娘家了。丈夫没回来。二春说,麻子搬运石块时,被开山放炮的乱石砸伤,一月后死去。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二春落榜,当年就成了家;大华没参加高考,他娶了四丫头。

 

新婚那天,二春冲着大华说,“这回像幼儿园发糖果了吧?你没费一枪一弹,轻松扳回了公平。” 他抠着鼻孔转脸朝向四丫头,“你裤脚也能系麻绳,可正式参与分配了。”……

 

大华公平了,可麻表叔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悲惨,他刚得到的“公平”又失去了,我又同情起她的麻表叔了:公平怎么就不能再均匀些呢?(完)

 

 

                                                                                                                    作于 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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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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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2012-12-25 23:41: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的画卷和缩影,春意朦胧在少男少女之间,四丫头成人前后,涤荡着生活的公平吧。小说的结局,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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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2-12-28 18:51
男人不抽烟,比女人长胡子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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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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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8 18:56:54 | 显示全部楼层
村长可以跑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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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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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7 16: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容易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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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3
谢谢  发表于 2012-12-28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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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2012-12-28 18:51: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改成个剧本,拍个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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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考虑吧!我没能力,也没时间啊。  发表于 2012-12-28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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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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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8 16: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文本不错,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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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鼓舞  发表于 2013-6-14 19:44
谢谢  发表于 2012-12-28 18:51
天地任纵横,相约全椒人!
发表于 2012-12-27 23:3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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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4
谢谢  发表于 2012-12-28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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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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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1 16:37:37 | 显示全部楼层
帮忙顶一下,让大众受惠
086yiy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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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4
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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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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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17 22:56:38 | 显示全部楼层
相当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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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4
谢谢鼓舞  发表于 2013-6-14 19:42
天地任纵横,相约全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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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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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5-30 00:4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很精彩,文革时期本地农村生产、生活的真实写照,一幅幅画面似曾相识,看了以后,让我感到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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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发表于 2013-6-14 19:45
谢谢鼓舞  发表于 2013-6-14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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