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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老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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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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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5 12: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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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桂的大号叫桂四海,但鲜有人知道。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叫他老桂或桂瘸子,老桂也从不护短,什么人叫,叫什么,他都脆嘣嘣地应着。
  老桂天生残疾,一只腿长一只腿短,有一只脚掌那么大的落差。配了一个木拐,但平常他很少用它,特别是去做事的时候,他嫌拐挡事。走起路来身体左右晃,两手前后摇,幅度很大,十分夸张;站立的时候,则短腿紧紧依附着长腿,象金鸡独立,更象猴子望月。
  老桂的爹娘死得早,少不了村里人的接济和帮助。老桂腿瘸脑子可不瘸,村民们都说他烈得狠呢。也真是!犁田耙地、摸鱼捉虾等等他无师自通,样样在行且身手不凡。但毕竟身有残疾,家里又穷得吃上顿盼下一顿的卵蛋打板凳,两间茅草房东倒西歪尿桶连着锅膛,所以一直单着。
  老桂特别喜欢摸鱼捉虾,最擅长的当属钓黄鳝。他把旧自行车轮毂上的钢丝一个个拆下来,一头放到磨刀石上磨得又尖又亮,然后架在炭火上烧,烧得通红通红,用尖嘴老虎钳子弯一个钩,往水里一嗞,另一头再配上竹柄,一个漂亮的黄鳝钩子就做成了,他一口气做了几十把。农闲时候,他就带上黄鳝钩子,穿上在自家粪堆上挖的骚曲鳝(一种蚯蚓,淡绿色,有尿味),往稻田沟渠走一圈,手到擒来,好象是事先搁在那里似的,每次都不落空,且战果丰盛。
  钓的黄鳝他除了留下几条够自己吃外,便顺着村子挨家挨户地你三条他五条地散,散完为止。对没散到的下一家,他拍拍空篓子说:没了,明天从你家开始第一个散。当然要是哪家有病人或是添了孩子的,他就会挑上又大又肥的黄鳝第一个送去,给人家煨汤喝补补身子。年年如此,村民们也不言谢,从不拿他当外人。有的顺手给他一包白纸包香烟,有的给他10来个鸡蛋,也有的将家里男人不穿的衣裤收拾一包塞给他,逢到饭点还会拉他上桌喝两杯,主人也不会刻意,老桂也不推辞,坐上就喝,大家其乐融融。
  有人也学着老桂的样子去钓,但不是空手而归,就是钓得很少,成色也不行。不象老桂,每次都能满载而归,而且所钓的黄鳝个个又肥又大。人们嫉妒的牙根痒痒的,都拿老桂配色,说老桂身上骚气没地方出,专门用来勾引母黄鳝,一引一个准,都成黄鳝精了。
  黄鳝以前在村子连正席都上不了,谁也没想到这两年 它的身价却翻着跟头往上涨,城里人特意开着车子到乡下来买,且出手阔绰,特别是老桂钓的这些新鲜的纯野生的可抢手了。但老桂从来不关心这些,因为老桂钓黄鳝,一是业余爱好,二是改善伙食,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拿去卖。黄鳝贩子只好撵到田埂上去堵老桂。
  贩子说:我加你价,一斤比别人多5块钱各照?
  老桂说:你加500我也不卖!心盘算着:今个应该散到二奎家了吧。
  贩子软磨硬泡:哪有跟钱过不去的!
  老桂摇摇手说: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贩子急了:我看你不仅腿瘸脑袋瓜子也瘸!你种一口袋稻子挣多少钱?就你这半篓黄鳝值四五袋稻子呢!好好算算吧。
  啥?老桂吃了一惊,就这能值四五袋稻子
  可不是吗。就在老桂迟疑之间,贩子不由分说,一把夺过老桂的黄鳝篓子,用随身带的弹簧秤一钩,然后麻利地倒入随身带的蛇皮口袋中,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共九斤六两,给你照三十元一斤算,三九二十七,三六一十八,二百八十八,得了给你三百,零头你也别找了,图个下回,你有多少我收多少!说着掏出三张百元大票和空空的篓子一起递给老桂。
  你,你……老桂心里直嘀咕,这黄鳝真的就这么值钱?看着三张花花绿绿的百元大票,老桂嘴张得大大的,好象连气也不会喘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老桂这还是第一次空着篓子进村,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伸在口袋里攥得那三张百元的票子直发烫,象是偷来的,他不知道如何向二奎家解释。可怕鬼偏遇鬼,刚到村口,就碰到二奎媳妇在塘里洗衣裳,老桂象做错事的孩子想低头绕过。
  二奎媳妇却看见了老桂就搭话了:老桂今天怎么了?蔫不拉叽的,霜打的?
  老桂尴尬地答道:没……没……,没有啊,你洗衣裳呢。
  二奎媳妇关心地说:不对劲呀,该不是哪里不抻掸吧,要不要到大队医疗室看看?
  老桂心里一暖,连忙摇手:哪有那么娇贵,我好着呢,我除了腿瘸哪儿也不瘸。
  二奎媳妇见他黄鳝篓子空空的,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笑着打趣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没钓到黄鳝吗,是曲鳝不够骚呢还是你自己不够骚?
  老桂尴尬地笑了笑:都是都是。老桂今天不知怎的,心越发虚得慌,二奎及二奎媳妇等一干人跟他半长半大,都是村里一块儿长大的,平时只要一凑到一块就配色开玩笑,闹得不可开交,别人想插话都插不进,可今天他却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二奎媳妇道:眼下田埂上到处都是钓黄鳝的,黄鳝孙子都给钓光了,钓不到也正常。我给你出一主意,你今晚憋一晚尿,别人让骚气漏了,保准明天能钓到。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呵呵。老桂也陪着干笑了两声。
  哦,对了,我刚才从你家门口过顺手把你的脏衣裳也拿来洗了!二奎媳妇说着,也没拿眼睛看他,抡起棒槌啪啪地捶起衣裳来,水花四溅。
  啊?谢谢,谢谢啊。说完“谢谢”老桂就后悔了,他知道村里人不喜欢假惺惺地说谢谢,自己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说了出来,而且还连说了两次。不仅二奎媳妇觉得奇怪,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快速地走进村子,象扎猛子一样一头扎进家里,生怕再遇见人。
  啪!啪!啪!……池塘边不时传来二奎媳妇捶衣裳的声音,老桂觉得那棒槌就象一记记无影脚重重地踹在自己的心窝上,难受得要命,总好象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但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也说不清楚。
  整整一天,老桂对着那三张百元票子痴痴地发呆,明天我还要不要把黄鳝再卖给那贩子?

                                                                                            写于2018年7月1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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